从政、跳槽、自立门户:平民儿子的墨西哥总统之路

  7月1日,墨西哥墨西哥城,洛佩斯·奥夫拉多尔偕妻子出席支持者集会。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一头银发、精神矍铄、说线岁的洛佩斯·奥夫拉多尔(Andres Manuel Lopez Obrador)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稍显年轻一些。

  这位来自墨西哥南部塔巴斯科州的政坛老手,是个让保守派头痛了12年的左翼“刺头”。在刚刚结束的墨西哥大选中,得票率53.8%的他以绝对优势当选下一任总统。要知道,在这之前,从1988年开始还没有哪一位候选人能拿到半数以上选票。

  洛佩斯的老家是闻名遐迩的墨西哥辣酱塔巴斯科(Tabasco)的产地。他在这场大选中的抢眼表现也正如呛口辣椒一般,让国内民众为之沸腾、更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在将近80年没有执政的墨西哥,洛佩斯的横空出世无疑代表了这个国家空前的巨变以及墨西哥人对旧体制的不满。这也让世界无比好奇:洛佩斯到底是何许人也?他凭什么能以一己之力挑起墨西哥的左翼复兴?

  墨西哥人对洛佩斯·奥布拉多尔这个名字早已耳熟能详。2006年和2012年,他两度代表左翼政党民主革命党(PRD)向总统宝座发起过冲击,但败在了政家行动党(PAN)和革命制度党(PRI)的手下。事实上,洛佩斯的政坛之路并非始于PRD,他曾是传统保守党PRI的一员。

  洛佩斯1953年生于塔巴斯科小镇Tepetitan上一个收入微薄的工薪家庭,父母经营一家服饰商店。在那里度过了青少年时光后,他考入首都墨西哥城的国立自治大学(National Autonomous University of Mexico),学习政治科学和公共管理学。

  大三时,充满政治抱负的他加入了当时拥有绝对优势的党派PRI。为了支持来自家乡的候选人佩伊塞尔(Carlos Pellicer)竞选参议员,他最终选择休学,并步入政坛。佩伊塞尔在塔巴斯科是位小有名气的诗人和政治家,和当地原住民来往密切。有报道说,为了帮助原住民建工厂,他曾卖掉自己收藏的墨西哥名画。

  佩伊塞尔对原住民和贫苦人民的关心,至今让洛佩斯对他赞赏有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佩伊塞尔向他揭开了这个国家原住民的真实面貌,展示了他们经受的贫困、剥削和歧视。年轻的洛佩斯深受启发,这也为他后来的左翼政治生涯埋下了伏笔。

  洛佩斯在家乡塔巴斯科的仕途开始得相当顺利,不仅在州政府先后担任多个职位,后来更成了塔巴斯科地区PRI党内的一把手。

  1970年代的PRI在墨西哥具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每场选举都能以巨大优势取胜。作为1911年墨西哥革命遗留下来的“功勋政党”,人民对PRI的信任度和支持度也是其他反对党无法比拟的。同时,他们还通过各种手段垄断和操纵选举,这让PRI在几乎没有反对党威胁的情况下掌权墨西哥近70年,直到1980年代爆出腐败和选举造假丑闻后才显出疲态。

  在这样的背景下,洛佩斯加入PRI可以说是非常自然的选择——其他党派要么正在酝酿组建,要么力量过于弱小,不能提供足够的政治资源。但很快,洛佩斯就找到了能代表他的社群和政治方向的人,那就是时任墨西哥城联邦特区首长(即墨西哥城市长)卡尔德纳斯(Cuauhtemoc Cardenas)。

  1984年,洛佩斯搬到墨西哥城,一边读大学,一边开始为国家消费者研究所工作。这段时间,他接触到了PRI中的卡尔德纳斯。当时卡尔德纳斯正筹划从PRI中脱离出来,成立一个独立左翼运动,这与洛佩斯一拍即合。PRD的创始人之一拉斯孔(Marco Rascón)表示,洛佩斯转投PRD的主要原因并非意识形态上的认同或是个人利益,而是“因为PRI建制上的冲突”。

  在洛佩斯看来,在PRI长达半个世纪的执政中,政党中的精英早已背叛PRI建党之初民族革命先烈的精神,而时任总统德·拉·马德里(Miguel de la Madrid)失败的自由主义市场经济改革更让墨西哥通货膨胀率和失业率一路飙升,人民苦不堪言。洛佩斯认为,这个新生左翼运动也许能改变这一切。

  1988年,洛佩斯从政府辞职,全身心投入卡尔德纳斯成立的“民主浪潮(Corriente Democratica)”运动,这就是后来墨西哥三大党派之一PRD的前身。

  洛佩斯在当今政治舞台上的锋芒毕露和毫不妥协,从他早年的经历中就可见一斑。1989年,洛佩斯对他仕途中的第一个关键职位发起了冲击:塔巴斯科州长。这次选举中,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而这还仅仅是他坎坷从政经历的开始。1994年,他在再度竞选州长中遭遇了第二次失败。在这场极具争议的选举中,他的对手、PRI候选人马德拉索的竞选花销受到了各方质疑。

  落败后,洛佩斯在各种示威游行现场活跃起来。1996年,在一场为原住民印第安人争取权益的抗议活动中,洛佩斯在同安保警力的对抗中负伤。他浴血游行的画面登上了国家电视台,他的名字也在全国政坛中逐渐打响。同年,他成为了PRD的全国主席。

  2000年,就在来自PAN的福克斯(Vincente Fox)打破PRI大权在握70年局面的同时,洛佩斯也获得了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职位之一。他当选墨西哥城市长,成了前辈卡尔德纳斯的继任者。

  在首都执政的五年里,洛佩斯积攒了不少人气。他务实低调的作风、在住房和基建方面的政绩,赢得了低收入群体和中产阶级的拥戴。2005年离任并宣布参加来年的总统大选时,洛佩斯的支持率甚至高达84%。有了墨西哥城的群众基础,洛佩斯逐渐在全国积累起了自己的政治资本和人气。2006年,他首次参加总统大选。

  不过,2006年的洛佩斯大概没有料到,他还要12年才能等到属于墨西哥的时机。这一年,他面对的是来自PAN的卡尔德隆。洛佩斯起初领跑民调,但卡尔德隆在竞选中有意把洛佩斯的形象刻画成“墨西哥的查韦斯”,警告选民他可能会对墨西哥社会和经济进行激进的改革——这对习惯了保守派掌权的墨西哥选民可谓正中要害。最后,卡尔德隆以1.04个百分点的微弱得票率优势,让洛佩斯折翼在他的第一次总统大选之旅。

  洛佩斯的心气在落败后无法平息,他拒绝承认选举结果,宣告这次选举是一场骗局。他的支持者在选举后的墨西哥城举行了长达数月的抗议集会,使得整个墨西哥城几乎完全瘫痪——洛佩斯对于民众的号召力可见一斑。

  六年后,洛佩斯又回到了大选的舞台。这一次等待他的,是对连续两届PAN总统强烈不满的墨西哥民众,以及同样沉寂了六年,蓄势待发的PRI。

  纵观洛佩斯早年的从政经历,他几乎完全是以硬碰硬的作风和激进的改革为基调,在保守派林立的墨西哥政坛杀出一条血路。他能够在墨西哥城获得成功和支持,得益于这个城市庞大的人口基数、高学历人士和层出不穷的贫民问题,这让他的执政方针得到了认可。看到表现平平的卡尔德隆在任期最后支持率下滑,洛佩斯意识到,机会又来了。

  这一次,洛佩斯延续了自己“变革代言人”的形象,继续挑战PAN和PRI。这次选举中,PRI候选人涅托多次深陷腐败和选举舞弊丑闻,同时还承受着民众对PRI 70年威权统治的阴影和质疑。但涅托最终还是以38%的得票率击败了得票31%的洛佩斯。再度败北的洛佩斯没有放弃。在涅托当选前就抨击这次选举“既不干净也不自由”的他,在结果公布后再次愤而拒绝认输,号召支持者抵制选举结果。

  不久后,他做出了一个更重要且大胆的决定:脱离PRD,成立左翼运动MORENA(国家更新运动,Movimiento de Regeneracion Nacional)。这意味着洛佩斯彻底脱离了墨西哥的主流政治政党体制,转而选择了另一条更有风险、但更有掌控余地和发展空间的路。他不再满足于为PRD代言,尤其是在PRD的主流意识形态正向PRI和PAN靠拢的时候。

  如果他要推进自己的激进改革,必须用崭新、独立的政治声音为自己服务。Morena一词是对墨西哥著名的瓜达卢佩圣母(la virgen morena de guadalupe)的暗指,在西班牙语中也指黝黑的肤色。墨西哥南方的广大贫困地区,在外劳作的人们肤色恰恰是黝黑的,他们是被墨西哥主流政党和上流社会忽视的人群,也正是MORENA最希望希望触及的群体。

  洛佩斯“自立门户”成立MORENA后,有一类观点认为,墨西哥左翼的力量被削弱了。但事实上,这不过是洛佩斯带走了左翼当中最强劲的一支先锋队,为自己所用。MORENA成为了洛佩斯最好的舞台,没有了建制化政党的束缚,他将在这里尽情展示他的个人魅力。

  7月3日,墨西哥墨西哥城,新当选总统洛佩斯会见现任总统涅托后出席新闻发布会。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刚刚过去的2018年大选,是洛佩斯积12年之力、一次志在必得的尝试,更有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次参选。墨西哥总统任期为6年制。再过六年,洛佩斯就将迈入古稀之年,这次他势必孤注一掷。

  相比前两次竞选,今年的洛佩斯除了与年事俱增的经验和实力,也更幸运一些。保守派在墨西哥已然逐渐式微,2000年和2006年两名右翼反对派PAN总统的任期,虽然终结了PRI 70年的一党独大,但在这12年当中,墨西哥经济并无起色,根深蒂固的腐败和贫困问题迟迟得不到根本性解决,这也是为什么墨西哥人在2012年重新把PRI的候选人送上了总统宝座。

  传统保守党PRI在经历了涅托当选的短暂复兴后,又蒙上了重重腐败丑闻,再加上国内逐渐失控的暴力和贫穷问题,墨西哥人民对政府的不作为日益不满。被寄予厚望的涅托,却成为了带着史上最低支持率离任的总统。

  许多媒体对此次大选的报道都聚焦在“史上最血腥大选季”。这场夺走了130多名地方政客和候选人的大选,可谓是墨西哥“毒枭治国”、团伙犯罪猖獗的完美诠释。在此之外,对于平民的杀戮也未曾停止过。今年以来,已有1.3万墨西哥人死于谋杀。从2006年卡尔德隆执政开始到现在,因流血冲突和贫穷而死去的墨西哥人竟达到了20万余人。

  悲痛、不安的墨西哥人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去对抗如病毒般蔓延的犯罪,更需要一名来自贫民、为贫民说话的领导人,终止不公正的经济政策和阶级分化导致的极端贫困、移民外流等问题。

  他们还希望未来的总统能以强势的姿态面对飞扬跋扈的北方邻居特朗普,而不是任其宰割——在面对特朗普在移民和贸易方面的无理要求时,涅托相对软弱和闪烁其词的态度,一直让墨西哥人心里犯嘀咕。

  很显然,2018年的洛佩斯恰恰就是这三者的结合,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在竞选之路上高歌猛进,坐拥国民盛赞。洛佩斯带有民粹色彩的竞选之路确实让人看到了一丝特朗普的影子,但他真如媒体和分析师所说,是“墨西哥版特朗普”吗?

  从早年经历看,洛佩斯的出身背景和特朗普天差地别。特朗普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二代,优渥的条件让他能够轻易进入纽约知名大学学习商科、接掌企业。而洛佩斯的家庭则做着小本生意,虽然本人接受了优良教育,但他能走到今天,几乎都是个人奋斗的结果。

  另外,虽然提出了对前任的颠覆性改革,洛佩斯的竞选和施政方针却都以注重细节著称——比如他公开表示将召开每日一次的安全会议,严打犯罪问题。这也和特朗普信口开河,博人眼球的竞选套路大相径庭。

  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又都是不折不扣的民粹主义者。他们都善于煽动民众,善于制造话题,善于利用前任的政治漏洞,把自己塑造成拯救国家于水深火热的救世主。他们更是不折不扣的民族主义者,无论是特朗普的贸易保护主义和移民政策,还是洛佩斯希望减弱出口、加强国内市场的经济政策和对美墨边境墙的反对,他们都充分调动起了选民的民族主义激情。

  针尖对麦芒,无论是“美国第一”还是“尊重墨西哥”,两位总统都向人民宣誓,要把本国人民的利益摆在第一位。未来两国关系的火药味势必更加浓重。

  支持洛佩斯的不少选民表示,“他与民众在一起,与贫困者在一起。其他候选人只关心富人”,而且洛佩斯提出的一系列举措敢于挑战传统政治势力,是一位“不一样”的总统。洛佩斯在投票当天表示:“今天是历史性的日子。这不仅是一场选举,更是全民公投,民众要在保持现状和真正变革之间做出选择。”

  洛佩斯的胜利,是墨西哥左翼的胜利,也是他个人的胜利。从他初次参选开始,他与最终当选者都仅仅差之毫厘,这也说明,左翼政治在墨西哥并非没有市场,只不过被底蕴深厚、财大气粗的保守党派所掩盖了。在保守派走下坡路的今天,左翼所代表的变革也逐渐赢得了市场。

  在这个过程中,洛佩斯是墨西哥闯出一片天的关键所在:过去的竞选中,他塑造的亲民、直爽、反建制、有个性的领导者形象,使他获得了一众忠实的拥趸。在急需体制化改革的墨西哥,洛佩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熟悉洛佩斯的人,对他的印象却与他在讲台上叱咤风云的形象相去甚远。“他是个修道士般的人,”来自墨西哥州的MORENA议员西斯内罗斯说,“极度自律,但没有社交生活。”

  经历三届大选、两度失利,苦修12年的洛佩斯,终成正果。但是,他磨刀霍霍要在墨西哥开展的一连串极具雄心的改革能否在他任期内有条不紊地推进,还有待时间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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